
每年六月,麦子从南往北一路黄过去。地里那些饱满的麦穗低着脑袋,晃来晃去的,像在等什么人。农民盼了一冬,终于等到开镰。收割机轰隆隆开进地里,跑几个来回,一大片麦子就没了。只剩下车轮压过的辙印和撒了一地的碎麦秆。风一吹,地里又安静了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青香,柴油的呛味儿,还有土被翻起来后的那种腥气,混合在一起——这就是六月的味道。去年秋天播下去的时候,谁心里也没底;冬天那几场雪倒是让人高兴了一阵子;春天浇地、撒化肥,腰都累弯了。忙了大半年,也就换这几天能踏实点儿。
记得小时候的麦收季,姥姥总会准时来给我们家帮忙。在晒场上,她隔一个时辰就得起身翻一次。那木锨不停的翻腾,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,青色的衣裳被汗水浸湿,她也顾不上换,继续一边翻一边抬头看着天,嘴里念叨着:“老天爷,您可别这时候变脸,再给两天太阳就行。”突然,天边飘来几朵云,姥姥的心就跟着揪起来,等云散了,才松口气。扬麦子也是个体力活儿,她像男人一样站在风口一锨接着一锨的扬上去,那麦粒和麦壳在空中瞬时被分开,麦粒稳稳地落在地上,麦壳则被风刮到一边,直到将所有的麦子都扬成粒粒分明的麦粒,姥姥才肯放下手中的木锨。
从晒场回到家里,姥姥也闲不住。她跟母亲一边揉面一边聊天。“今年面行,你看这劲儿,揉着往上弹手。”“可不,去年那场雨下的,面发酸,蒸出来馒头都塌。”“今年好了,多揉几道,擀面条吃。”说着话,手里的活不停,面摔在案板上啪啪响。不一会儿擀出一张又大又圆的面饼,叠几折,刀切下去,宽细差不多。水开了下面,滚两滚捞出来,浇一勺蒜泥醋香油,再配两根刚从院里摘的嫩黄瓜。那味儿,半条街都能闻到。
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。割麦、拉麦、晒麦,前前后后要忙活小半个月。等到麦子全部入了仓,地里又播上玉米和大豆,人们才能长出一口气。此时,田野重新安静下来,可那股麦香还在,淡淡的,怎么都散不掉。(刘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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