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暖如溪

近来，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漾开一股暖意。那感觉，并非骤然而至的欢喜，倒更像深秋午后，穿堂而过的一道无声无息、却又实实在在的阳光，贴着肌肤，缓缓地流过去，将整个胸腔都熨得温温的。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奇异的“心流”，像极清澈的溪水，潺潺地，朝着一个安宁的所在流淌。人在这种时刻，仿佛是透明的，又仿佛是厚实的，什么都不必想，又什么都了然于心。这暖，这流，便是我近来最熟稔的幸福了。

这幸福的底色，说来或许有些微凉，是那“动荡”二字衬出来的。每日网络的推送，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，那些远方的烽烟、近处的纷扰，便化作铅灰色的云，沉沉地压在天际线的那一头。然而，我回身看看自己身处的这方寸之地——晨光依旧能准时地漫过窗棂，将书页染成毛茸茸的金黄；街角的豆浆铺子，照旧在清晨五时飘出第一缕踏实的热气；晚间归来，檐下的灯，也总还亮着那团熟悉的、桔色的光。这日复一日的“正常”，这波澜不惊的“可以”，在那样辽阔的不安背景之下，忽然显出一种近乎神迹的珍贵。我这才恍然，原来能安全地活着，有能量地醒来，做着喜欢的事，爱着值得的人，本身便是天地间一件多么奢侈而庄严的馈赠。

于是，那感恩便生了根，不是向上苍乞求更多的祷词，而是对已有的一切，发自深心的体认与低徊。我感念这寻常的日子，感念手中这碗温热的白粥，感念案头那本翻旧了的书页和记满笔记的字迹。这些，都是“生”的温厚托举。它们托着我，使我未曾坠落于虚空与惶恐的深渊。我由此更念及那无穷的“苍生”——这词太大了，大到有些空茫，可落到具体处，便是风雨里疾驰的外卖骑手黝黑的侧脸，是凌晨清扫长街的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，是田野里沉默的土地，是山间自在的溪流……

由这广大的感恩，便自然生出一种更深的“敬畏”来。先前觉得“敬畏天地”是古人的玄虚之语，如今方知，那是最朴素的实感。天，是头顶那无垠的、规律运行的宇宙，是阴晴雨雪，是四时不忒。地，是脚下这沉默的、孕育万物的厚土，是春华秋实，是生息不已。人立于其间，得其庇佑，受其滋养，何其渺小，又何其幸运。对这宏大秩序的敬畏，让我学会谦卑，不敢狂妄；而对“生命”本身的敬畏，则让我对遇见的一切，都存有一份珍重。

此刻，夜已深，白日里那些具体的欢欣与感慨，都已沉淀下去，化作了心底一片无言的、温润的湖。我知道，明日醒来，窗外的世界或许依旧有它的喧嚣与不确定，那股暖流也未必时刻涌起。但那由感恩与敬畏沉淀下的底色，大约已经留下了。它让我觉得，活着，真好。（梁梦蝶）